曾经认识的鼓浪屿

整整20年前,我常常约好友去鼓浪屿游泳。在菽庄花园旁边的那个浴场,还差点淹死过。当时口中吟诗,一路游出去,回来时发现退潮了,奋臂100下,还是在原地不动。多亏一个朋友游出来问我:“你行不行啊?”

我振奋起来,抓住因为断裂,延伸到深海里的防护网,一直爬回来。

那时年少轻狂,游完泳回来,和好友阎峰松把游泳裤把头上一套,穿过如云的游客,如入无人之境。

在厦鼓海峡,我见过成群的白海豚跃出水面,据说因此厦门湾没有鲨鱼。

在彭浪屿的西边,我和记者团登过人际罕至的大屿岛,在一棵树上发现了七个鹭巢。

不用说彭浪屿的美丽风景,我毕业的时候有一个同事是北京的女孩,她说她有一个姐们,觉得彭浪屿真的太美了,恨不得死在鼓浪屿。

不用说这里的历史和人文,许多著名的钢琴家出自这里。舒婷也是鼓浪屿人,我们学校的诗社曾经请她和先生来演讲。

郑成功的故垒设在这里。

因为曾经是租界,这里被称为万国建筑博物馆。

当年在这里有一个文化论坛叫“周三之约”。在这里我遇见研究佛学的僧人;后来去了北大又去美国研究新儒家的兄弟;还有一些年轻朋友,如今在政经两界风生水起;有一个北京油画家作性解放主题的演讲,他笔名叫作金朝,我们后来成了好朋友。一别二十年,再未遇见。

这里举办过一场沙滩演唱会,舞台就搭在我曾经差點淹死的菽庄花园旁边的那个海滩上,以日光岩的夜景为背景。为了这个创意,我曾经夜里实地考察过鼓浪屿的夜景。当时记得北京的很多歌唱家、主持人、相声演员都去了。我刚从水里游泳上来,还接待了汪国真。记得当时演唱的一首曲子叫作“鼓浪屿之波”。

阔别鼓浪屿20年,这次南游,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从未认识的鼓浪屿。

语言学家卢戆章

20年前,所有的游客一般都是从三丘田码头上岸,然后看郑成功像、绕到菽庄花园,再上日光岩,下来吃鼓浪屿馅饼,鼓浪屿一游基本算是结束了。

上周经厦门朋友介绍,我准备走一条新的路线,就是鼓浪屿的信仰之旅,我特别麻烦出生在鼓浪屿的英超兄,邀请了一个鼓浪屿出生的导游郑老师。

从内厝澳码头上得岸来,走的是鼓浪别墅的路线,这里曾经是彭浪屿人际罕至的地方。首先见到的是卢戆章先生的雕像。

我从网上查到的资料是:“卢戆章被誉为中国拼音文字运动的先驱和中国语文现代化运动的揭幕人……推行白话口语,采用横排横写汉字,倡导新式标点,使用简体俗字,以及实行分词连写,符号标调和注音识字等方面都为自己的祖国开了先河……”

周恩来总理说,我国的汉字拼音改革就是从1892年卢戆章的“切音新字”开始的。

从网上查到的卢戆章先生的曾外孙杨世廉先生的文章中,我查到卢先生和基督教的关系非常密切:

卢戆章(1854 - 1928年),原名担,字雪樵,1854年(清咸丰4年)12月18日出生于福建厦门同安县古庄村。……当时,“西风东渐”,洋学兴起,他加入基督教,跟随传教士王奇赏研学圣经,同时兼学西方科学知识。

网上另有一篇文章说:“(传教士)打马字、罗啻、养为霖等人为了让厦门人更好地读《圣经》、唱圣诗,创造了以拉丁字母联缀切音的闽南语白话字……现代汉语拼音创始人之一卢戆章也是在白话字的启发下,推动了了汉语拼音的改革。”

许春草

沿纪念卢戆章的拼音小道上行,到了山坡上,就是我熟悉的前辈许春草的故居了。10年前,我曾经在英超兄的陪同下,拜访过许春草的故居。那时他最小的儿媳妇还健在。

该怎么介绍许春草呢?我摘录一段20多年前许春草的小舅子,奇人张圣才送给我的《许春草传》的一些话作为介绍:

许春草,祖籍安溪,出生于厦门(1874-1960)。他原是个泥水工,参加过辛亥革命,讨伐袁世凯,讨伐陈炯明,抗日,等等各个近代史上重要的斗争;他的有几句名言:一曰:人民反对暴政不必向政府备案;二曰:有公愤无私仇;三曰:不与魔鬼结盟,不与罪恶击掌;四曰:对付外国侵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无钱无力出命,“我出命”。

许春草从泥水徒工的时代,便结拜了数以百计的兄弟,在此基础上成立建筑公会。1921年,公会被孙中山先生改名为“厦门建筑总工会”。至1925年,工会正式登记的会友,达到三千余人,非正式会友近五千名。

1922年6月,孙先生避难白鹅潭的永丰舰。孙中山命令许春草尽快夺取厦门。并发下委任状,委任许春草为福建讨贼军总指挥。

春草先生一家。

奴婢制度是中国封建社会最为悠久的恶俗。大户人家把穷人的女儿,从七、八岁买进来当牛作马,百般虐待,往往迫害致死。有幸活到一定年龄,不是收留为妾,便是贩卖为娼。

许春草有个坚强的意志与信心。无论做什么事,经过他深思熟虑,迫切祷告,认为符合上帝旨意,无论碰到多大的阻力,绝不退却,绝不屈服。他考虑到:凡是养得起婢女的人家,都是家庭拥有资产的富豪和有权有势的官僚家庭,虐待婢女的,自然也就是这些人。中国婢女救拔团的出现,就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面对官僚和富户的双重压力,能撑得住,支持下去吗?当他考虑到这里,过去在社会上听到的婢女被殴打的皮鞭声,悲惨的哀哭声,重新刺进他的耳朵,他认清这是上帝的呼召,他责无旁贷,决心干下去!

中国婢女救拔团发表宣言,痛斥蓄婢制度,要求养婢人家,立即解放婢女。救拔团成立后总共收容过200余名婢女,对他们进行救治、施教、让她们成家。

因为父亲被洋人骗卖一去不返,把他的家庭推入艰苦的深渊,少年时许春草对洋人洋教,痛恨入骨。但是他后来却信了基督教。许春草对人说:“我信仰基督教,不是吃教,更不是信洋人,我是降汉不降曹,我是投降基督耶稣,不是和那些洋人妥协。”

许春草深信宇宙中存在一位全能全智全爱的真神,他存在于宇宙之中,却不限于宇宙之内。他是万物的创造者,又是统管万物的主权者。惟有他至上、至尊、至圣、惟有他是“无限与绝对”的,许春草是这位上帝的受造者。由于人类没有一个好人,连一个也没有,都是偏离正路,一同变为无用。许春草相信上帝出于自己的无限慈爱,不忍世人沉沦,自己道成肉身,在耶稣身上,显示自己的慈爱,为人承担罪恶的代价,在十字架上,成全了他的慈爱与公义,救赎世人进入永生。”

许春草自信耶稣基督以后,便把祈祷作为他生活的最重要项目。他除了礼拜天到礼拜堂做礼拜之处,每天早、午、晚作三次祈祷,午夜三点钟,他还要作更长时间的祈祷。他把祈祷当为他的生活。他可以通过祈祷来得到和罪恶斗争的力量,通过祈祷来解决一切难题,通过祈祷来取得内心的平安。他的重视祈祷,达到神秘的程度,令人难于理解。不断祈祷的生活,使他享受到很大属灵的恩赐。

告别许春草故居,我特别带孩子们去了许春草的祷告山。十年前这里一片荒芜,如今已经装了梯子,可以登山岩石,俯瞰厦鼓风光。

春草先生常常散尽家财革命和救济。他的故居是自己亲手垒石头,花几十年建成的。

基督徒墓园

在春草堂,因为导游讲得太精彩了,我没有留意身边有一个年轻人陪同三个女生一直在旁边侧耳倾听,这位先生还不时用外语给其中一个女生做补充翻译。

下山还没走几步,就导游介绍说,这里说基督徒墓园了,本地人叫作“番仔公墓”,首先见到的是卢戆章先生的坟墓。再往下,进入一大片墓园。

导游介绍说,这里有500多座墓地,里面有的是整个家族的坟墓,因此埋葬了几千个基督徒。我注意到很多坟墓上面,都有红色的十字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有一个坟墓,因为年代久远,所有的字刻都已蚀尽,惟一个大红十字架,赫然在目。许多坟墓上,都写这些人的祖藉,有安溪的、同安的、甚至还有太原的。碑刻上面常常写着是某某人的“寝室”或者“寝域”,就是说这是他们暂时睡觉安歇的地方。

这些坟墓的主人相信,死亡不是生命的结局,他们的身体在这里暂时安歇,等候末日荣耀的复活。

所有的墓碑中,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墓碑,上书“琴师某某某”,这肯定是鼓浪屿某个教会的琴师,而且可能一生未婚,所以没有后人落款。相信她的名字记录在天上。

导游问我们,你们知道当年宣教士们来到中国,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吗?“是生命”他说。因为当时气候条件的不适应,还有医疗条件差,生活艰苦,来到这里的外国传教士,面对的最大的挑战是如何生存下来。

导游说:“用一个词语可以形容这些人的道路,那就是‘荜路褴褛,以启山林’。”他说:“福音是白白的恩典,但是为了传这福音给我们,有人付出了重价。”

我仿佛看见,从古老的各各他山上,耶稣开始了一条背十字架受苦的路。而这些传教士们,作为耶稣的跟随着,前赴后继,也走上了这一条路。

他带我们去闽南第一位华人牧师叶汉章的墓,他是美国改革宗教会约150年前培养的牧师,受过正式的神学训练。想到当年传教士到达闽南,终于培养出中国本土的牧师时,他们的心是何等安慰!

在叶牧师的坟墓前,有一块平放在地上的墓碑,是一个宣教士子女的,她(他)是1847年离世的,离世时年仅12个月。一米开外斜倚着一个墓碑,是一个才20几个月的孩子的墓碑。当年这些最早来到闽南,传福音给中国人的传教士们,当他们年幼的孩子埋葬在异国他乡时,他们的心会是多么的痛?但我相信他们绝没有后悔,为了后来的中国人墓碑上的十字架记号,那是死亡被废除的记号,他们愿意付出重价来到中国,来到鼓浪屿。

12月婴孩的坟墓。

在整个参观的过程中,我年幼的孩子们在墓地里跑来跑去,我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因为死亡已经被战胜了。

在墓园的入口处,前面提到的那几个游客中的年轻人告诉说,他自己是在清华读书的,也是基督徒。到了叶汉章牧师的坟墓前,他告诉我:“应该也给车老师立一个墓碑”,我说“车老师已经有了吧!”车老师是一个韩国裔的美国牧师,21世纪初为了踏上跟随宣教士的脚踪,把生命献在了中国。

郑老师告诉我们,为什么鼓浪屿会有这么大片的基督徒墓园保留下来,在文-革中没有遭到破坏?因为这里埋葬的很多是当地人的先人,“如果你挖我的祖坟,我就会和你没完。”

一路下山、汇丰银行故址、八卦楼、黄大辟的“船屋”,导游告诉我们“大辟”,在闽南语的发音就是“大卫”,主人是基督徒,而且是郁约翰的弟子。

救世医院

救世医院的创办人是荷兰裔的美国人郁约翰医生。天色已经晚了,郑老师在给我们讲解救世医院的历史,他说救世医院门口的十字架本来已经被拆了,前几年鼓浪屿为了申请世界文化遗产重新安上去了。

他介绍说,郁约翰是为了传福音而开设了这个医院。郁约翰医生因为医术高明,所以有许多人排队挂号,他在众人排队时,安排牧师讲道。郁约翰也是著名的建筑师,鼓浪屿的许多著名别墅都是他设计的。

我从网上查到郁约翰有有关资料:

郁约翰(Dr. John Abraham Otte ,1861-1910,毕业于阿姆斯特丹大学)生于荷兰,6岁时随父母移民美国。他从小就表现出强烈的宣教热忱……年轻时,由于对建筑感兴趣,曾学土木工程。

他是近代厦门乃至闽南第一所西医医院救世医院(Hope Hospital)和妇女医院威赫敏娜医院(Wilhelmina Hospital)的创办者;第一所近代西医医学专科学校和护士专科学校的奠基者。他培养了黄大辟、陈天恩、陈伍爵、林安邦等厦门第一批西医人才。在他的直接和间接的影响下,鼓浪屿医学人才辈出。 

1877年,16岁的郁约翰回到荷兰,就学于霍普预科学校(Hope’s prep school)。之后,他进入了霍普大学(Hope College)。

1886年春天,郁约翰以医学博士毕业于密歇根大学,准备远航厦门。

为了筹集资金,有一次郁约翰鼓足勇气给孤儿院的小朋友发表了一次演讲。当郁约翰用并不美妙的嗓音结束演讲时,一个小姑娘走到他面前,双手握着两枚半个荷兰便士,对他说:“给那些生病的中国小孩!”而这两枚半个荷兰便士是小姑娘生日前一天她叔叔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正是这次演讲使郁约翰下定决心,义无反顾。

1888年1月13日,星期五,郁约翰及妻子Frances Phelps Otte远度重洋到达厦门。

郁约翰于1897年回国述职完毕回到厦门。在美国时,差会已通知他,计划在厦门建一所医院。为建立医院,郁约翰在美期间,筹集了一笔近万元的资金。1898年4月,厦门第一所正规西医院——救世医院在鼓浪屿的河仔下正式建立。医院宗旨为“传播救恩,医治疾病,不分种族阶级,一本耶稣基督之至仁,服务社会,健康人群,并促成医学之进步,指导卫生之常识”。

导游告诉我们,后来鼠疫流行时,郁约翰牧师在修理电风扇,被打破手指。然后在救治病人时不幸被感染,死于鼓浪屿。

不了解基督教,其实无法认识真正的鼓浪屿!

还有后来人

到了三丘田码头附近,大家正要告别时,我忽然想请那位清华读书的陌生兄弟讲一下他的信仰故事。

于是大家在海边聚拢过来,他说:“我从小是个基督徒,家境贫穷,我和我的哥哥分别以自己领域状元的身份考上了北大和清华,我在清华学习了十二年,我原先对于是否要完全走上父母要求的作牧师的路,心中有抵触。后来在读这些论文,作研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能力真的有限,于是就转向倚靠上帝的帮助。我马上要清华毕业了,刚刚在《Nature》的子刊上发表了我的论文。我决定今年7月毕业后,奉献自己作一个传道人。”

“许多有些人,会觉得我这样的学术训练,去讲圣经太可惜了。但是,其实清华有很多聪明的人,他们进入清华后面临激烈的竞争,因此就低沉抑郁。如果我能够把耶稣的福音告诉他们,让他们的心灵得到安慰,帮助他们更好地作研究,不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吗?”

他说这一番话时,和他在一起的一个厦门藉清华女生一直点头称是。

从这位兄弟身上,我发现那些宣教士奉献自己生命的足迹,如今并没有绝迹,这些传教士长眠在鼓浪屿,还有一批人前赴后继,走上十字架的道路。

今日救世医院。

后记

鼓浪屿半日游结束了,夜不成寐。想起当年在这个小岛上,曾经有多少代的人前赴后继,传福音给中国人。这里有何等深厚的传承自宗教改革的信仰,福音在这里与中国文化发生了何等深切的交融,基督教在这里建立了何等完全的从小学到专科的教育体系、建立了医院、出版机构……

又想起,给我传福音,至今仍健在的黄福华老先生,祖藉同安,出生于新加坡,少年时回到鼓浪屿,入读传教士创办的英华书院,在鼓浪屿相信了耶稣。他父亲觉得如果国家不强大,自己再成功也是徒然,变卖新加坡家产回国辦医院学校。黄先生1985年回到中国参加对外开放研讨会。然后遍地投资,并且把福音带给了我。这么说来,黄先生承受了长眠于鼓浪屿的这些“番仔”的恩泽;通过黄先生,我又是承受这些宣教士遗泽的人。

一代又去,一代又来。有一种恩泽在超时空中传承。这恩泽还会再传递下去。

期待有一天,福音曾经带给鼓浪屿的祝福,会充满华夏全地。如同众水充满洋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