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令我感慨万分的老照片,1949年厦门医师公会第四届会员大会,我只认得二排左二的黄桢德医生,二排左六是今天要做作重点介绍的章茂林医生(有前辈认出二排左四,是私立鼓浪屿院长林遵行,希望还有新发现!)

    更令我感慨的是,医师公会有三分之一女会员,女医师们朴实冷静,看上去十分可亲。事实上,民国厦门医务界很少见烫发并花枝招展的女性,即便豆蔻年华的护士!记得有一次与母亲提及某位因政治原因大红的人,母亲一听名字便脱口而出,噢,那是坏女孩!某人是否坏女孩不得而知,但这耐人寻味。

左一左二,章茂林医师伉俪,章医师是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毕业后与夫人到欧洲游学,庄德昆先生传给我三张证书,可惜我英文程度有限,只认出章茂林圣约翰的毕业证书,另外两张可能是某校某专业的临床实习证明----已经很了不起了!右一为林荣廷先生,鼓浪屿三一堂设计者,章茂林太太林敏筹的弟弟,“林荣廷早年留学德国攻读建筑专业,回国后在中国银行信贷部任职……“(《三一堂八十年》第三十二页)。三一堂是林荣廷1934年设计的。

英国水晶宫,第一届世博会遗址,1936年烧毁

章茂林伉俪在当时英国的火车上,可惜图片上英文牌儿看不清楚。

林荣廷1929年在上海结婚图片,左一为林语堂,左下花童是林语堂女儿们无疑,林荣廷父亲林子达是不是就是漳州辛亥革命元老之一那个林子达呢?

这两天渐渐整合漳州与厦门的资料,初步确定是的,林子达在漳州光复后,与许南英(许地山父亲)、邱曾三(即厦门新垵举人邱春江)、蔡潮初(蔡竹禅父亲)……这些我所熟悉的人一样,在光复后漳州的临时组织做事……而林语堂是林荣庭的朋友!他们都是漳州人。

这是厦门大学校长林文庆先生与厦大教职员子女终年俱乐会纪念照片,时间是1930年,二排左3是章茂林的夫人林敏筹,章茂林医生当年是厦大医疗组组长。林文庆老先生是很有趣也是很敬业的人,当年厦大教职员子女俱乐会,究竟是如何活动的,这期间又有多少故事,搬迁长汀后,这个组织还有么?

     鼓浪屿鼓新路23号章姓说起来是医生世家,这是章茂林的父亲章永顺和他的孙子们。章永顺可能是鼓浪屿最早的西医之一,有趣的是,他的中医也很猛”,曾经用”燠烘“的咸菜捣烂加消炎药,治疗美国水兵的梅毒。

这是陈亚元先生提供的章永顺药房的医药与厦门华侨银行往来票据(内容大概是派药和行医诊费),这张票据含许多信息:一章永顺药房有两处,一是鼓浪屿和记崎,二是中山路,鼓浪屿电话169,中山路药房电话872;二,这张票据是给华侨银行的,亚元先生给我的三张票据都与华侨银行有关系,这里的来龙去脉可以研究当年医生开业的收入与支出走向……1935年章茂林那张中文票据更有意思-----直接从华侨银行收入六元四角,难道诊所由华侨银行代收款项?三、早期西医基本上用英文开方?很有意思!

妇人妆的章乌梅与母亲,这样的装束显得老一些,但仍可看出她的端庄秀丽,章乌梅是章永顺堂外甥女,到鼓浪屿之后,帮章永顺看孙子和送药

章乌梅的孩子们,右一为庄德昆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住在鼓新路23号的庄德昆一家,左一为庄德昆,右一为庄德昆二姐庄德华,在鼓浪屿小学毕业之后即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

                                       庄德昆二姐庄德华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庄德昆和好友陈扬熙在鼓新路23号

      章茂林最小的儿子章怡维回厦门时与晚年章乌梅在鼓浪屿鼓新路23号合影,章怡维小名”圆头“,在庄德昆先生尚未出生时,“圆头”的母亲林敏筹对章乌梅说,”梅啊,你没有儿子,我这个圆头就送给你吧!“庄德昆先生说:”他是我母亲带大的,很亲,真像亲生儿子“。章怡维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

     今年拍摄鼓浪屿鼓新路23号,好朋友罗琳已经为这个建筑做过文字,原本不必再做,但近来做庄德昆先生口述实录,庄先手头老照片好多,每一张都能勾起一串故事,加上陈亚元先生提供的票据,或许可以填补本土医疗史上的一些空白吧,附庄先口述实录片断如下:

1949101日出生在鼓浪屿鼓新路23号(注一),我们是惠安人,我们家有五个孩子,大姐、二姐、我、还有两个妹妹。

母亲9岁就曾经跟自己的母亲到鼓浪屿找她的堂舅,也就是我的堂舅公章永顺,章永顺当时是鼓浪屿名医,同时也是淘化大同的发起人和股东之一,鼓浪屿鼓新路23号是他自建的私宅。母亲的回忆很清晰,我曾经用三元借给我的录音机给90多岁的老母亲录音,至今保存完好,母亲说堂舅章永顺很疼她,将她送到怀仁小学去读书,她当时穿着鸡公鞋和内地衫(惠安乡下衣衫),第一天所有的孩子,鼓浪屿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围过来看她,把她吓坏了,回家连续发烧好几天,就不敢到学校上课了……我母亲是智商非常高的女孩儿,她后来玩笑地跟我们说,我要是有读书啊,说不定就能当女王了!

后来,母亲就没有读书,回到惠安乡下,很小就嫁人生子,丈夫很早就过世了,生了一个漂亮男孩,当时乡下有许多土匪,专门抢男孩儿卖,所以,母亲白天让祖母看孩子,她自己下田劳动,晚上抱着孩子跑到山里躲起来,她自己当时还是个孩子啊,结果一周之后,孩子惊吓过度,夭折了。

成了寡妇的母亲又来到鼓浪屿鼓新路23号投靠堂舅章永顺,她在这里,主要做两件事:一为堂舅带孩子,二是挨家挨户去送药。我们堂舅公章永顺是医生,派药后让母亲按单子去药房抓药并送药,所以鼓浪屿这些上层人士,比如卓全成、黄奕住、殷雪圃、庄仔杰等等,都跟她非常熟,都叫她“梅仔梅仔”的,母亲叫章乌梅。母亲说,她人缘很好,“鼓浪屿一些大户人家还想要我当他们的媳妇呢!”

母亲说,她送药送得最远的是厦门金鸡亭那里,就是叶清河别墅。

章永顺早年从惠安乡下到鼓浪屿谋生,一度在救世医院做清洁工,后被培养成医生,应该说他是鼓浪屿最早的华人西医之一。他在鼓浪屿和记崎和厦门中山路都有药房。章永顺虽然是西医,但也常常用中医的手法,他中医也很“猛”的,我听母亲说,当年时有美国水兵来找堂舅公看病,治梅毒,她说小时候,看堂舅公用药啊,其实很简单,就是用“燠烘”咸菜(注二),咸菜是越陈越“燠烘”越好,捣烂了加点消炎药敷贴包扎,就这么简单,惠安人擅长做酱做咸菜嘛。

我说您怎么没学一下啊,她说那时还是孩子嘛,年轻不懂事啊。

但我母亲有个治痔疮的秘方,就是向堂舅公章永顺学的,很严重的痔疮都能治,治好了许多人。她的病人,其中有一个是我妹妹他们干休所的司机,开车痔疮发作时很痛苦,听说母亲会用秘方,就来找母亲,结果涂两次药痔疮就收敛了,他过年过节都要来慰问母亲啊。说起药方,其实也很简单,匏仔(葫芦瓜)的蒂趁新鲜割下,用簇新的瓦片,烧柴火烘干了,直至匏蒂乌黑,然后碾末,痔疮发作的时候调正宗的茶籽油涂患处,红肿的痔疮就会缩回去,母亲说,这药是可以收敛的(注三),可以将痔疮收回去。一定要用正宗茶油,现在茶油有很多是假的。

母亲是很有爱心的人,她一直在堂舅公家做事,经济比较稳定。后来,经人介绍和父亲结婚。母亲说,当时父亲好穷啊,带着一件毯子就进了家门。

父亲也是惠安人,与母亲同公社不同村里而已。父亲长相俊朗,兄弟俩都很俊,当时的高甲戏是堂会,挑着担子走村串户表演,堂主看中了这对兄弟,就强行征用他们演戏,没法,就跟着走了,所以兄弟俩从小跟着戏班演戏,有一天演到泉州,两个兄弟就跑了,与自己的父亲汇合,父子三人跑到厦门,自愿做了猪仔,下南洋赚钱去了。父亲说他不爱演戏,他对我说,你不知道啊,演戏很辛苦啊,我还是孩子呢,要帮那些名角那些大人挑戏服道具,很累啊。

父子仨去了新加坡,找不到好头路,只好去钉船运货用的木箱子,整天钉,没地方住,住在亚答屋,下雨湿淋淋,再加蚊虫叮咬啊,实在苦不堪言,父亲后来又改去开车……混不下去,和叔叔一起回国,到厦门用赚来的一点钱在文灶开了一个米粉厂,谁知做不到三个月,被土匪抢得光光的,没法生活,跑去别人的米粉厂做师傅,他一直做米粉,而我爷爷在南洋没回来,也没消息。

父亲和母亲是惠安亲戚介绍结婚的,就是陈贵嫂,我们叫她陈贵婶,姓章,是母亲这边的章姓亲戚,说起来算亲堂吧,她住在文灶,就是现在的消防那边,那时还是一派田园风光呢,陈贵婶看到父亲落拓不堪,就介绍他和母亲认识,父亲结过婚,有过一个孩子,死了,父亲的前妻和儿子都早逝,他的婚姻状况,和母亲有些相似吧。

父母就在鼓新路23号结婚,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

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说到艺术传承,我的确遗传了父亲不少艺术特质,他生得俊朗,嗓子又好,自幼接触戏曲,会唱戏,会拉二胡,会打鼓板。解放后厦门公园有义务的戏班子,搭棚唱戏,他常常去参加,米粉厂很多人是他的朋友,这些朋友都爱听戏,他经常要上台去唱,不拿钱,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小时候唱过戏,父亲自尊心很强,很爱面子。

因为父亲懂地方戏剧的缘故,从小我们兄弟姐妹就会唱一点高甲戏,唱“出门过山坡,砍柴真辛苦”,演《桃花搭渡》什么的,我们兄弟姐妹从小就会表演。

当时鼓浪屿有讲古桌仔,父亲非常喜欢,每天晚上都去听古,听古回来再重复讲一遍给我们听,中国古典小说比如《三国》《水浒》《说唐》等,他是很熟的,我们的语言表达能力,就是这样被他训练出来的。父亲早年没有读过书,解放初进扫盲班,读到初中一,算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了,公私合营时他就当了小组长。1966年文革,他竟也可以从头到尾读“毛著”。说到这生活啊,一个人一条路,父亲的生活道路并不顺,解放后扫盲,人很聪明啊,有一年连续三个月下雨,米粉做不出来,做米粉是靠天吃饭的,米粉是会发霉的,总之这一年很不顺。

这时有一个朋友,也是鼓浪屿的,来自我母亲经常帮助的家庭,他在厦门港制冰厂工作,就来劝父亲换个工作,说你那边不要做了,你来我这里吧,这里是政府的头路!父亲想想,孩子这么多,多挣一点钱总是好的,就出来了,结果正赶上公私合营,政府突然出台一个政策:所有企业暂时停止招工,父亲这边米粉厂辞了,制冰厂又进不去,两边头路都没了!父亲说,当时若不从米粉厂出来,最后当厂长是没有问题的!但事实是,他的下半辈子就只能做临时工了,一辈子给人打工,父亲就在二中做过校工呢,二中校舍刷灰水,修理沟渠,什么都做,许多朋友,许多二中的学生都认识他,叫他“阿辉师傅”。

母亲的堂哥章茂林,他们有两个兄弟,章茂林章茂盛,算起来我要叫他们表舅吧。章茂林品学兼优,他先在上海圣约翰获得医学博士,后来到欧洲游学进修,我见过他的毕业证书。

章茂林回国,自己开药房,后来他是厦门中山医院第一任(执行)院长,厦大医务所的所长,他的太太和林文庆等人有一张合影。章茂林娶林荣庭的姐姐林敏筹,所以,我们和林子达家里人也很熟。

我在鼓浪屿中所处的地位是很微妙的,我对鼓浪屿底层和高层生活都有所了解。说起来,我的父母算底层人士,但我们又生活在鼓新路23号堂舅公章永顺富裕的家中,章家两位表舅属于上层,(孩子们)被卡在当中,其实我们是受益的,尤其我是特别受益的。

从音乐上来说,父亲给我中国戏曲方面的影响,章家这边呢,基本上是西洋音乐的熏陶,从这点来说,我也是两头受益。章家经济富裕,很早就有蜡筒唱机即爱迪生唱机,一个蜡筒用钢针去听,只能听5次,再听音质就不好了,很早他们就经常听莫扎特和意大利名曲。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在章茂盛家用餐,和表哥章家乐玩听腊筒唱片。

当然,最好最重要的文化底蕴和音乐积淀来源于基督教,章家长辈和我的父母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他们星期天都要去鼓浪屿三一堂做礼拜。从小我就在教会主日学唱歌,圣乐滋润着我们的心灵!小时候我们吃饭前一定要祷告。后来在很长的时期,我母亲在的时候,过年过节兄弟姐妹相聚必祷告。

宗教的影响是深远的,我说个笑话,小时候,晚饭后做罢功课,洗过头脸和脚,我们家有一只大铁床,兄弟姐妹四个,上床第一件事就是抢枕头啊,抢到枕头就能与母亲睡在一起,我们个个争着要和母亲一起,因为母亲会唱歌啊,她睡前必唱圣诗……我家有一本白话《圣经》,母亲能从头读到尾,她自幼会背诵圣经,97岁到生命最后时刻,她居然还能将《闽南圣诗》第一首从头到尾背得清清楚楚,那时在医院,蒿牧师和医生们都很吃惊,说啊呀,这个记忆太好了!97岁啊,还能背《闽南圣诗》。可惜这些白话《圣经》《圣诗),文革时上交了。

当年父亲还在米粉厂工作的时候,母亲每天都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轮渡去迎接父亲回家,不了解的,还以为母亲又帮什么有钱人家看孩子,而其实这些孩子是她亲生的(笑),其实我们很穷,这些服饰都是章家舅公留下来的,解放后,章家的人大部分出国去了。

我母亲受益于她的章家堂哥很多,他们家是有钱人,待母亲十分之好。

章茂盛是章永顺次子,上海沪江大学学商贸的,回厦门后担任东方汽水厂的总经理,他很厉害,东方汽水厂生产的沙士汽水方子是他配的,这个方子据说已经失传。章茂盛同时是鼓浪屿教会福音堂执事,我有一张照片,我的堂姐章莉莉也是唱诗班的,就是站在最傍边的那个。我把这张照片拿给殷承典看,他认出好多人,许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后来鼓浪屿出的许多杰出的音乐家,比如钢琴家丁嘉德,比如殷承宗姐夫5个兄弟姐妹都参加了,殷承宗和殷承典当时就是一丁点大,唱童音。小时候过的日子很不错,母亲只生我一个男孩,章茂盛很疼我,看到我就拉手叫“昆仔”,用碗装“东方沙士汽水”给我喝。

此外,因为笃信基督教的关系,小时候我们接触了大量西洋音乐,文革期间我们鼓新路23号楼上刘道康是省歌舞团的男高音,他常回鼓浪屿探亲,他是我第一位声乐导师,文革后期,我参加厦门“老4队”演唱一些“革命歌曲”,私下里,一群好朋友聚在一起,唱一些古典歌曲和外国民歌。

当时公安局常常来“光顾”,可能是有人去汇报,说我们唱靡靡之音的缘故。我们常在我表舅章茂林家的楼上,他们家在三一堂对面。章茂林的外甥叫阿龙,林龙。阿龙他们楼上有钢琴,我们经常在那里唱歌,有时居委会管治保的人就会上来,你们大家唱什么歌?我说我们唱毛主席诗词啊,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还有一些阿尔巴尼亚革命歌曲。

反正他们听不懂《小夜曲》什么的,一般问问就走了。

……

注一:庄德昆先生出生年月是1949年10月1日,调动时派出所错改为1950年10月1日。

注二:咸菜消炎可能有点根据,据说旧时人做咸菜,常常找有脚癣的人去踩,越剌激越痒,越痒越使劲踩,咸菜好食,脚癣也好了,听起来很恶心,但或许有些道理。

注三:估计这药方起主要作用的是茶油,茶油的确有消炎收敛之功效

(所有图片均由庄德昆先生提供,老票据由陈亚元先生提供)